【梅秀德国】与世隔绝的传奇小镇 凝固成一座人类历史博物馆

原标题:一辆绿皮火车开到一座遗忘的城

 作者:孔小梅

 

乡村的月亮特别得圆亮,山沟里的月亮更圆亮了。

 

散步芭蕉沟

 

这是春天的一个夜晚,一轮黄澄澄的圆月悬挂在深蓝的天空,我在四川嘉阳的芭蕉沟里散步,手中拿着一听雪花啤酒,月下独酌。四下静悄悄的,山里人早就熄灯休息,草虫在林间啾啾,迎春花在瓦屋墙外透出朦胧的金黄,空气里有树木青涩的新鲜气味。不知为什么,在这宁静的深山夜,月下饮酒,我的心里有淡淡的喜悦。这个芭蕉沟镇是一处掩埋在地球夹缝里的山沟沟,一到夜晚,寂静无人,整个小镇陷入雾气里,淹没在山峦中。暮色融化了它的轮廓,清风明月又还它雪白的清朗,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一切又那么真切。夜风里黄菜花浓郁的芳气,不知谁家的狗在狂嚎,引来路边的野狗也跟着吠叫,一时山峦回响,远远近近的乡村传来野狗的长颈共嚎,月亮的清辉明明净净地散落山间。

夜晚的冰凉覆盖着芭蕉沟,一条窄小的火车铁轨悠长地伸向这一片清风明月的山区。我沿着铁路散步,远处模糊的山形,山腰墨色的瓦檐房屋,僮僮的芭蕉扇叶,几枚灯光从乡村屋子的窗口射出,暖暖的,像是慈母呼唤远去儿女的声音,又像是痴心人等待远方归人的目光。我站在铁路的轨道上看那长长伸向旷野的火车铁轨,仿佛看到一辆不知那开往何方的火车,我们是否都知道自己的终点?你是否曾在一个陌生的车站决定下车?

火车穿过油菜花田野。孔小梅拍摄

 

芭蕉沟镇窄轨蒸汽火车

今天我坐嘉阳小火车来芭蕉沟镇,据说这辆火车是世界上唯一还运营的绝版窄轨蒸汽火车,一节一节的绿色铁皮小车厢象竹蛇一样连在一起,小火车坐满了旅客,两人座的木椅很窄,陌生人和陌生人的屁股不曾如此靠近。蒸汽火车慢吞吞,摇摇晃晃,一路喷着煤渣白烟,往深山开去,风吹过,旅客的衣服和脸上都粘了黑乎乎的碳化物,大家似乎并不在乎。窗外的春意正浓,人们陶醉着沿途的风景。铁路两边的油菜花一畦一畦地怒放,层层叠叠的油菜花染黄了山峦山丘,阳光灿烂,一望无际的油菜花流光溢彩,一片片金黄。在一个高坡上,火车广播通知所有的旅客下车,大家站在山坡上观看绿皮小火车拉响汽笛,轰轰哒哒蜿蜒穿过满山遍野的金黄花海,那场面真是壮观,火车吐出的一股股浓烈的白烟,轻轻袅袅地散落在如火如荼的黄花田野。

旅客们纷纷举起手机和照相机,天的蓝,花的黄,山的绿,我看着镜头里人们被煤渣熏黑的脸,笑得牙白开心。

火车到了芭蕉沟站,这个火车站有一个黄色的阁楼,候车室放一缸矿工茶水,有纸杯供游客自由取饮。我饮一口深红色的茶水,粗劣回甘的口感,很是温暖解渴。在芭蕉沟镇走一圈,我大为惊异,这个深山小镇与世隔绝,仿佛被岁月遗忘,一切都保留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,同车来的几个旅客们匆匆在小镇一瞥,就打道回府。我喜欢上了这个不期而遇的小城,找了家迎春花篱笆的旅馆住了下来。晚餐吃当地人自己做的白豆腐,一锅的白豆腐切成一块块,配上红色的酱料和青色的葱叶,养眼又清淡。

我在小店买了几听啤酒,慢慢地饮,在芭蕉沟漫步,小镇的人都在家门口围桌吃晚饭,他们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我,嘀咕探听几句。树荫下有一桌人在打牌,甩牌时拍得桌面啪啪响,旁边躺的一只黑狗舒服地闭目养生,陌生人经过它微微地张眼又懒懒闭上。小镇方圆不大,但是建筑相当集中,一个水泥大广场前有文革遗下的大舞台,舞台顶檐刻有毛泽东年轻时的画像,一身长褂,手中拿着雨伞。广场两侧是苏联时代的赤砖礼堂和英国式的红色阁楼,墙面虽已褪色,但是楼房坚固。

芭蕉沟镇的壁画。孔小梅拍摄

 

我伫足凝望时,舞台的高音喇叭突然响了起来,一阵噪音过后,开始播放歌曲,歌曲嘹亮雄壮,响遍小镇的上空。我愕然,他们播放的竟然是文化大革命时的歌曲,雄赳赳气昂昂,把山沟都要翻卷过来。镇上的人看来很习惯这种音乐,他们说从上世纪五十年代一直播到现在,一听到广场上的喇叭歌曲,大家都知道六点了,这里曾是一个煤矿小镇,下午六点是煤矿工人放工去食堂吃饭的时间。我问一个老人广播室在哪里?他摇摇头顾自走开,不作答覆。一切都很神秘,仿佛这是一个无人播放的时光留声机,它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时空存在,一到六点留声机就会自己转盘换碟,播放旧日的歌曲。而芭蕉沟镇很多房屋废弃,让人奇趣的是几乎每栋楼房的墙壁上覆盖文革标语和版画,诸如“高贵者最愚蠢,卑贱者最聪明”、“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”、“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”、“工业学大庆”等等,字迹模糊,墙壁斑驳,却依然可辨,看来当年的文革斗争风风火火燎烧过这个地方,而当地人以无为的态度让这些“壁画”自生自灭,不去刷新也不去擦掉。

芭蕉沟镇。孔小梅拍摄

 

天然的人类历史博物馆

 

听镇上的老人说,从前芭蕉沟只有一辆运煤矿的火车开往外部的世界,山里没有公路,也没有机场,他们下山去城里要靠脚力,一走就一天,回来时可以搭空的火车回到芭蕉沟。自从煤矿挖完了,煤矿工人走了,铁路废弃了,芭蕉沟无人进来,也无人出去。小镇上居住的大部分是五六十年代就退休的煤矿工人和家属,他们自己种田种地,养鸡养猪,开个小菜市,平静地过日子。镇上的建筑没有变,六十年代的音乐没有变,重山峻岭把芭蕉沟和外面完全隔开了,山外的世界怎么变都跟它都无关,没有公路通到芭蕉沟,没有邮局寄信到这个地方,它静静地将世界遗忘,世界也悄然地忘记了它。

我仿佛看到时光斩断的痕迹,这个小镇因为远离人群,远在深山,如同冰封一般,保持了最初的容颜。虽然我没有经历过文革,没有经历过那场轰轰烈烈的浩劫,可是在这里我看到了当年的万种物象,煤矿工人高举红皮书的版画,墙壁刷的文革标语,傍晚高音喇叭里的革命歌曲,而这一切保存得原汁原味,不必恍然,芭蕉沟是一个天然的人类历史博物馆。

这个穿越时光的小镇,我怎么会不停留,不缅怀缅怀?

清晨,小镇的空气清爽,广场边有一个农贸小菜场,当地的农民把自己地里的菜拿来卖,山里的菜新鲜,有巨头竹笋,莴笋,菠菜,还有很多种我叫不出名字的菜,问菜农,他们说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。这时我看到一个老爷爷扶着老奶奶的手一步步地走来,老奶奶穿着红色的棉袄,戴着黑色的暖帽,爷爷戴着一顶男士茶色檐帽,一只手用力扶着奶奶的肩膀走上阶梯,画面温馨动人。那对爷爷奶奶慢吞吞地走过几个菜铺,挑了几束青菜,又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币付钱。我走过去跟二老打招呼,奶奶对我懦懦地微笑,说当地方言,老爷爷用普通话说他们是农民,在山里种水稻,家就住在英式阁楼下方一条街。原先这个小镇的土地都是水稻田,后来开煤矿的人来了,买下了这块山地,来了上千的煤矿工人。你问那些英式阁楼从何而来?老爷爷说那是抗战时,中英合资的嘉阳煤矿公司建的,这些阁楼是英国人留下来的。那么英国人也来过这个山沟沟?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,这个煤矿的历史悠远得让人吃惊,老爷爷说镇上有一所历史博物馆,让我去看看。

我走进小镇唯一的一个煤矿博物馆,这里大门敞开,空无一人,我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参观,一个图片一个图片地看过去,从对芭蕉沟的好奇变成了心中的敬仰,有谁想到这个被时光遗忘的地方曾威名赫赫,1938年蒋中正先生亲批这家进驻芭蕉沟的中英合资嘉阳矿厂的营业执照,它的三位创始者是民国时代的英豪名流,嘉阳煤矿公司的董事长翁文灏先生是国民政府行政院院长,中国第一个地质学博士,中国地质学的第一本大学教科书由他编写。孙越崎总经理是国民政府资源委员会委员长,留美学者,一代赫赫有名的石油和煤矿大王,是他开采了中国第一个油田玉门城。而矿长汤子珍先生是留美矿物学博士,中国煤矿知名企业家。这三个精英专家联手,一时风云际会,很快把嘉阳煤厂带进规模化,先进化的生产线,并把铁路修到了芭蕉沟,火车顺利地把嘉阳煤矿运出大山,送到重庆,制成优质焦炭解炼钢、(蒸汽)汽车用煤之急,支援前线抗日作战,保家卫国。我们今天坐的绝版窄轨蒸汽小火车就是这三位人杰的贡献。当年的重庆报纸把芭蕉沟嘉阳矿厂称为"抗战有幸,民族有幸”的表率。在这个芭蕉沟里,原来也有过英雄的传说,也有过我们民族历史响亮的回音,怎不能让人肃然起敬!

嘉阳煤矿三个创始人

 

穿越时空

 

作者走在嘉阳铁路上

 

这是一个传奇的小镇,而我是一个幸运偶然路过的旅客。

清晨山麓的阳光温暖地洒下,我沿着火车的单轨道散步,三月的桃花,梨花和黄花开满了铁路边,一条小铁路悠悠长长地通向绿野一片春光,让人心情愉悦。在和平岁月里,轨道总让人想到旅途,想起诗和远方,这条芭蕉沟铁道连接的不仅是未来,还有我们的家国历史,英雄传说。不知道这几年谁开发了嘉阳小火车旅游路线,每天清晨,蒸汽火车载着一批批人来拜访春天,拜访一座被世界遗忘的小城,你永远都不会想到一辆蒸汽火车让你穿越另一个时空的中国,而这,不是旅途中最美好的惊喜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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